

【导读】3月30日,第176期文汇讲堂“文明共生互鉴下的全球南方”系列第一讲《21世纪全球南方与其未来》在上海报业大厦43楼融媒空间成功举办,上海社科院原副院长黄仁伟、三大洲社会研究所主任维杰·普拉沙德、同济大学全球南方研究中心主任石之瑜三位嘉宾重磅开讲,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李开盛做精彩点评。上观App、央视频、文汇报视频号、华东师范大学视频号、喜马拉雅等平台直播,120位观众现场聆听,2.5万人次线上参与。
本次讲座由文汇报社、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、华东师大·全球南方学术论坛联合主办,复旦大学一带一路与全球治理研究院等七家机构协办。
现将讲座内容整理为主讲与点评、互评等多篇,以飨读者。此篇为黄仁伟主讲。

现场观众津津有味地聆听黄仁伟主讲
“全球南方”概念的由来
“全球南方”的概念最初起源于最早的民族解放运动,体现在1950年代兴起的亚洲、非洲、拉丁美洲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的争取独立斗争。在冷战时期,世界被分为两个主要的政治经济阵营:东方集团和西方集团。殖民地、半殖民地国家独立后,于1961年成立“不结盟运动(Non-Aligned Movement)”的国际组织,其成员国奉行独立自主、不与超级大国结盟的外交政策。之后,“不结盟运动”又发展成为“77国集团(Group of 77,G77)”,它是发展中国家在反对超级大国的控制、剥削、掠夺的斗争中,逐渐形成和发展起来的。“77国集团”诞生后,就成了发展中国家的一个代名词,成为一支重要的国际政治力量。至1980年代,出现了所谓的“南方”“北方”,“南方”指发展中国家,“北方”指发达国家。

1960年代形成的“不结盟运动”国际组织会徽(左),1970年代,“77国集团”成立(右)
“南方”是美国学者于1967年提出的概念。当时,南方与北方是世界上两个不同的经济现象,一个发展相对落后,一个则较为发达。苏联解体后,东西方集团的对峙消失了,但南北方矛盾突出了,发展和发达的关系变成世界上的主要关系。“南方国家”的概念用得越来越多,但还不是“全球南方”。
为什么叫“全球南方”?这与全球化有关,因为全球化以后世界经济更加趋向一个整体,还由于苏联集团解体,全球市场中的南方就成为一个基本概念。全球南方在最近十年越来越重要,逐步取代了发展中国家的概念。现在几乎不再提不结盟运动一词,发展中国家的说法也越来越少,只剩下“欠发达国家”。欠发达国家不是发展中国家,而是指发展得更低更落后的国家。在发展中国家里出现一批发展比较迅速的国家,被称为“新兴经济体(Emerging Economy)”。
过去重要的历史概念和现在新的发展现象结合在一起,构成一个新的世界经济、国际政治的核心概念——全球南方,这意味着国际秩序的重构,也是国际关系、国际经济理论的重构。
中国与全球南方
*中国在起点上与全球南方共命运

1955年4月,印尼召开万隆会议,周恩来总理发言
从1919年的“五四运动”开始,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任务一直是反帝反封建,其中反帝是主要任务。中国革命是20世纪全世界民族解放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全球南方国家基本上都是民族解放运动的参与者。因此,从起点上说,中国就与全球南方共命运。
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,新中国始终是世界民族解放运动最重要的支持者,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当时的苏联。当时新兴民族独立国家有两个比较重要的事件:一是1955年召开的万隆会议,这是不结盟运动的起点;二是新兴力量参与的1963年于印度举行的亚非国家运动会。这两个事件,中国都是最主要的参与者和支持者,体现了中国同新兴国家的天然联系。
*身份由来已久:“三个世界”理论与“和平与发展”使命

1974年,毛泽东会见赞比亚总统卡翁达,提出“三个世界”理论
中国始终坚持自己是发展中国家,中国的发展中国家身份由来已久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理论支撑是“三个世界”。该理论是毛泽东在1974年会见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时提出,之后邓小平在联合国第六届特别会议上正式发表。毛泽东的“三个世界”是指,美苏两霸是第一世界,一些发达国家是第二世界,其余被压迫民族的新兴独立国家是第三世界。毛泽东说中国是第三世界,就将中国定位为发展中国家。
邓小平在1980年代提出“‘和平与发展’是时代主题”时,“和平”指的是东西方矛盾,“发展”是指南北矛盾,主要是南方国家的发展问题。当时这两个主题也是中国在世界上的两大使命,其中发展是我们的第一使命。作为发展中国家,我们应该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。
*“中国永远是发展中国家”具有三个深刻内涵

2024年10月,在俄罗斯喀山举办了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六次会晤和“金砖+”领导人对话会
现在中国迅速崛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人均GDP也已达到1.2万美元,达到进入中等收入国家行列的起点。此时,中国是否还是发展中国家?许多西方学者或政治家不承认中国是发展中国家,美国已把我们移出了发展中国家的名单;同时,一些发展中国家也认为中国不像发展中国家了。
中国政府和中国学术界主流坚持中国是发展中国家,而且“永远是发展中国家”。这句话如何理解?
第一,中国的发展不平衡。14亿中国人发展不平衡,中国还有相当多的人口刚刚摆脱贫困,部分人口的人均GDP还在5000美元左右。官方数据显示,目前中等收入人口是4亿,还有10亿人并未达到中等收入。若要全中国14亿人都达到中等收入,大约还需30年,至少要到2050年。
第二,中国的发展带动南方国家的发展。中国巨大的发展带动了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,特别是“一带一路”倡议获得了广泛的响应。中国的发展是发展中国家的机遇,这点已是共识。目前,全球南方占世界经济比重为40%以上,新的金砖成员国家加在一起的比重与G7国家(由世界七大发达国家组成,简称G7))几乎相等。如果没有中国的贡献,这个数字能出现吗?
第三,政治上,中国永远同发展中国家站在一起。无论未来人均GDP会达到2万美元、3万美元还是4万美元,中国始终与发展中国家站在一起,从这个意义上看,中国永远是发展中国家。
某种意义上,中国也是依靠发展中国家在世界上获得一个非常稳固的政治地位。现在我们在联合国提出主张、 行使权利,还是要团结广大发展中国家,将来同样如此。反对霸权主义不能没有发展中国家。
全球南方的未来
21世纪是全球南方的世纪。

2016年,G20峰会在杭州举办,全球南方国家在G20中占据多数
*“南升北降”:2.0版全球化将由南方国家主导
当前,西方社会出现一系列衰败的迹象,有人称为“东升西降”,实则是“南升北降”。南方上升的速度可以用“崛起”来形容,是南方的整体崛起,而非中国一国崛起。印度、巴西、越南、印度尼西亚、沙特阿拉伯等国都在迅速崛起。
全球化可以分成1.0版与2.0版。1.0版是发达国家的全球化,2.0版则是发展中国家、全球南方的全球化。20世纪主要是1.0版的全球化,21世纪则是2.0版的全球化。现在发展中国家已不是一个完整概念,分成了新兴经济体、一般的发展中国家、欠发达国家等不同层次。但全球南方是一个整体概念。“南升北降”是总趋势,按世界GDP计算,整个南方国家的GDP已经超过整个西方的GDP,这是一个最大的变化。回想1950年代全世界民族解放运动刚刚兴起时,南方国家的GDP在世界上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几,现在却已达到世界GDP总量的51%以上。这难道不是一个历史性根本的变化吗?
全球南方的崛起主要是经济上的崛起。最重要的是,全球南方占全世界人口的6/7,70亿人口中有60亿是南方国家。全世界最主要的资源都在南方国家,虽然美国、澳大利亚等部分发达国家的资源也不少,但总量上比南方国家少得多。例如,非洲的战略资源最丰富,世界上几乎所有稀有金属在非洲都有分布。谁拥有全球南方谁就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资源,包括中东的石油国家。
全球南方国家现在已经是G20的主体,G20是西方8个体发达经济体达(G7加欧盟)加12个新兴经济体。为什么会出现G20?就是因为2008年西方金融危机时,西方国家孤木难支,请求新兴国家帮忙共同摆脱金融危机,所以才召开了G20峰会。南方国家在G20中占据多数,G7变成少数,这具有重大政治意义。本来G7在世界上占有绝对主导权,现在是原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逐渐在世界上占有重要话语权,而G7的话语权正在走向式微,并且G7内部有分裂。
*“一带一路”:正在形成全球南方的经济联合机制
全球南方目前还未形成一个完整的政治实体和国际机制,哪一个国际组织代表全球南方?联合国吗?不是。但是要说全球南方没有自己的国际机制吗?也不对。它正在发展、在形成,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金砖+。金砖五国(包括巴西、俄罗斯、印度、中国和南非这五个新兴经济体国家,简称BRICS)是全球南方的核心国家,是分布在亚洲、欧洲、南美洲和非洲四个大陆五个地区的大国,构成全球南方的核心。除这五国之外,其他的南方国家也纷纷申请加入,例如越南、印度尼西亚、阿根廷、墨西哥、沙特等重要的南方国家,他们在世界上也具有较大的发言权,尤其是在他们本地区发挥着重要作用。BRICS正在不断扩容,形成BRICS+。这些国家对全球治理的一些重要内容提出新的要求。

2017年开通的非洲肯尼亚至内罗毕的蒙内铁路是“一带一路”建设的标志性成果
另一个对南方国家有重要作用的是中国倡议的共建“一带一路”。目前“一带一路”已有154个共建国家,联合国总计198个国家,这相当于联合国3/4的成员国,这些国家大部分都是发展中国家即南方国家。南方国家与“一带一路”的共建国家,这两个概念基本重叠。
全球南方有一个不足,就是组织比较涣散,各国分散在世界各地,缺乏一个像G7那么稳定的国际经济协调机制。但是有了“一带一路”,全球南方就有一个共同的经济联合机制。通过基础设施、产业链、跨国电商等,将这些产业链、供应链、资金链连接在一起,全球南方就有了自己的经济基础。所以“一带一路”的出现使全球南方获得了经济一体化的可能性。最近十年“一带一路”发展的同时,南方也在崛起,这两个现象是共生的。当全球出现经济衰退时,主要的增长来自全球南方,同样也来自“一带一路”。
需要建构IPE新理论

美国霸权理论影响了几代国关学人
全球南方发展到今天成为世界政治经济的一个行为主体,这个现象还未得到很好的理论说明。我们学的国际政治、国际经济都是西方理论,是在西方发达经济体和西方强国崛起过程中形成的,并不是为全球南方准备的。所以这个理论不能说明全球南方,甚至不能说明中国崛起。全球南方自己需要能够说明全球南方崛起规律的理论,这个任务很重,也非常艰难,至今还未形成。
国际政治经济学(IPE,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)是1970年代西方现实主义学派为说明美国霸权合法性而提出的理论。如何理解?该理论认为,世界上没有世界政府,那世界混乱了怎么办?需要一个霸权国家来维护秩序,这个霸权国家是谁?美国。美国为什么能够维护世界秩序?因为它可以提供公共品,公共品就是霸权的合法性,这就是西方IPE理论。
但是现在全球南方崛起了,美国不提供公共品了,IPE怎么办?要不要重构?谁来提供?谁来维护这个秩序?这个秩序是怎么样的?要倡导更加平等、公平、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,就需要新的IPE理论,这必然是全球南方的理论。
同样,世界秩序需要再造。过去由殖民地、半殖民地体系留下的世界秩序,由美国霸权维护的世界秩序,或者美国领导的西方盟国体系共同维护的秩序都可能需要重建。这三者也存在差别,在西方IPE中,“霸权稳定论”是指美国霸权秩序,“霸权合作论”是指美国和盟国合作维护秩序。南方国家要维护秩序,但怎么维护世界秩序?这个概念需要重塑。

“中心-外围”理论提出者之一
上个世纪,埃及的萨米尔·阿明、美国的沃伦斯坦等学者提出研究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关系的“中心-外围”理论和依附论,它势将被颠覆。南方国家作为一个行为体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外围,西方发达国家也不是简单的中心。中心和外围正在相互交叉,一部分西方国家掉到了外围,一部分新兴南方国家进入中心。“中心-外围”理论无法再用西方和非西方概念来理解了。
原标题:《黄仁伟:全球南方崛起是“南升北降”产物 |讲堂176-1①》
栏目主编:李念 文字编辑:李念
整理:李念 金梦 现场照片:周文强 图片:王颢 高登怀 来自网络
来源:作者:黄仁伟(上海社科院原副院长)